□朱天禄

退休头一个月，我还是老样子。一碗雪菜肉丝面，筷子一挑，嘴一吸溜，五分钟见底。老伴收拾碗筷，瞅我一眼：“你现在又不赶着上班，急什么？”

我愣住。是啊，急什么呢？六十岁的人了，时间忽然多得用不完。可手不听使唤，端起碗来还是那般风卷残云。上学养成吃饭快的习惯，后来进厂，食堂里人挤人，站着吃，三口两口完事，好赶紧让位给后头的人。几十年了，胃早已认得这个速度，脑子却忘了问一声：可好？

我决定改。头一天刻意慢下来，夹一筷子饭送进嘴里，数着嚼，一下，两下，一直数到二十。米粒在齿间碾碎，起初无味，像嚼蜡。到第十五下，舌根忽然泛出一丝甜，很淡。我停住筷，愣愣望着碗里莹白的饭。白米饭是有甜味的，吃了六十年，头一回尝到。

第二天更慢。青菜嚼到第三口，那股子清甜才懒懒地出来，像是刚睡醒，伸个懒腰。红烧肉的肥肉呢，急不得，含在嘴里，等它自己化，化了也不忙咽，让那油香在舌面上铺开，厚厚一层。汤要端着碗呷，跟喝茶似的，一口是一口，不能灌。从前吃饭是为了吃完，现在才懂得，吃饭是为了吃。

老伴见我端着饭碗发愣，笑我：“吃个饭像在做法事。”我没回嘴，心想你不懂。过去在单位食堂，什么菜都一个味儿，急着扒完，好去赶下一道工。现在坐家里，夹一筷子菜，先看看颜色，再闻闻气味，然后送进嘴里慢慢嚼，最后才吞，这一套流程走完，一餐饭真像演了一出完整的戏。戏有起承转合，饭也有，缺了哪折都不成。

慢慢吃了三个月，胃不胀了，人也松快许多。那天老同事来家里坐，问我养生秘诀。我指指桌上那碗饭：“嚼。”他说我打哑谜。我说年轻时总怕来不及，什么都要快：吃饭快，走路快，做决定也快。连写信都潦草，生怕耽误了下一封。到了六十岁才明白，世上大多数事其实不必那么快。

孔子说“食不厌精，脍不厌细”，当年以为不过讲究吃食罢了。如今方知，精与细原不在食材，在吃它的人心里。你给一碗饭十分钟，它便只是一碗饭；你若给它三十分钟，它便成了一段光阴。日子不是赶出来的，是嚼出来的，嚼透了，才有滋味。

你们想来人生也是这样，急什么呢。